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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绵阳师专 ——我的大学
2021-05-11 08:54 黄雁翔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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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绵阳师专 ——我的大学

1990年9月6日,我拿到了绵阳师专(2002年升级为师院)政史系的录取通知书。这是继9年前大姐考入重庆师范学院之后,我家的第二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本来,我高考志愿填的是师专英语系,最终专业却被调配了。已跳出农门,还计较什么呢?坦然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尽管当时我并不明白这道理。后得知,当年绵阳师专是建校以来首次面向自贡招生,且仅限政史专业


                                                                        (一)

两天后就要开学了。母亲一路乘车送我到富顺东街车站,本欲继续送至隆昌,我却婉言谢绝,尽管极盼母亲同行。我想这既耽误母亲更多的时间,也花更多的车费,虽然此前我从没走出过富顺。

在人潮汹涌的隆昌火车站,居然碰到了同去绵阳师专上学的高中同窗阿杰及送其上学的父亲。他乡遇故知,此前的忐忑惶恐顷刻烟消云散。火车异常拥挤,提着沉重木箱的我似乎没费什么力,就被滚滚人流“抬”进了车厢。车厢内小孩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小贩抑扬顿挫的叫卖声、乘客南腔北调的抱怨声、火车急促“喘息”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行程,几乎都在“享受”这难得的交响乐盛宴。虽一路颠簸,因第一次乘火车(也是第一次见),也倍感兴奋。

途中,小贩一遍又一遍地端着金黄的烧鸡在车厢叫卖,饥肠辘辘的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咽口水。这卖的哪是烧鸡,分明是诱惑啊。实在忍不住了,我就将随身带的馒头狠咬几口。迷糊中,睡着了,没有梦见即将的学校,倒梦见无数向我款款走来的烧鸡。

晚8时许,我们终于抵达绵阳火车站。从录取通知书得知,这儿距学校还有10多公里,学校也安排了车辆在此迎接新生。或许因时间较晚,我们已错过了。火车站往学校方向的公交据说也没有了。怎么办呢?

一日的舟车劳顿早已筋疲力尽,其实很想就地找一小旅店,可这要花钱哪。10多公里对农村出身的我和阿杰及正值壮年的阿杰父亲来说似乎问题不大,我们毅然决定步行到校。途中陆续问了几个人,茫茫夜色中的我们几乎没走弯路。

过了东方红大桥不久,一辆中巴在我们面前突然停下了。一个小伙走下来,问我们是不是到绵阳师专?疲惫的我们实以相告。小伙热情地请我们上车,我们将信将疑。

当沿小伙手指的方向看到前车门有呈半圆形的“绵阳师专”几个字时,我们不再犹豫。原来,小伙和几个同学那天到汽车站接新生,在回校的路上看到扛着行李往学校方向吃力行走的我们,做出了准确判断。

10分钟左右,我们就到了学校。在那灯火通明的宿舍楼,我们按图索骥,很快就找到了各自的床位。虽然陌生,但这就是家了。

许多年以后,我突然发现,第一天上学途中的经历,如亲人的离别、一个人直面未知的世界、同窗相聚、人生第一次、抵制诱惑、矢志不渝奔向目标、好心人相助……这分明就是一浓缩版的人生哪。这是师专带给我的第一课。

                       

 

(二)

 

说到绵阳,不像今天,首先想到的是其几乎比肩成都的基础教育,如绵阳中学、南山中学等当年的绵阳,其实在全国的名气更大,它是著名的科技城一是有两弹元勋邓稼先曾任院长的核工业部第九研究院(当地人叫“九院”);二是一打开电视,从央视到地方台,“天上彩虹,人间长虹”的广告扑面而来。

长虹系列产品是九院军工生产到军民结合战略转移的杰作,科技含量很高。长虹的总部,自然就在绵阳。能在长虹效力,那是很体面的事,就像今天的杭州市民在阿里巴巴上班一样。当年,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九院人和长虹人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能辨识。前者温文尔雅,后者志得意满,普通市民则目光游疑。


 

(三)

 

师专位于距市区约5公里的雏凤山。听到这山名,自然就想起李商隐的名句“雏凤清于老凤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不是学校的价值追求吗?学校坐落于此,真是天作之合啊。当然,究竟是不是学校在此“安家”后方将此山更名为雏凤山,已不可考。即便如此,名之固当。

学校古木参天,绿树环合,鸟鸣嘤嘤,宛若一个精致的山庄园林。学校大体呈三级阶梯,建筑主要分布在第一级的山腰公路一线。空中鸟瞰,学校若放倒的字母U,与涪江畔的九院遥遥相望。芙蓉溪若一条绿带,从山脚蜿蜒而过。仿佛受溪畔音乐系成天悠扬琴声的感染,溪流淙淙,一路欢歌。

                                                                    (四)

绵阳师专无愧科技城的最高学府,名师辈出。我们的任课教师,均身手不凡。

蒋懿菊老师,我们尊称其“蒋妈妈”。虽年近花甲,却声如洪钟。她讲中国近代史就像刘兰芳播讲评书一样,字正腔圆,余音绕梁。吴次铭老师,他讲中国史总要让大家清楚当时的国内形势和事件发生的位置,哪怕信手画一局部中国地图,与教学挂图几乎毫无二致。吴纯祉老师,谈吐幽默。他讲政治经济学中的贸易,引用《诗经》中的“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一句。他说:“你这小伙哪是来卖丝呢,分明是打我的主意。”这雅俗共赏的翻译让我们情窦早开的全班同学哄然大笑。杨胜松老师,深度眼镜,自信洒脱。他对世界上古史、中古史研究尤深,其板书笔势豪纵,力透纸背。高梧老师,名如其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我们时常感慨,内外兼修的高姐姐真是站错了地方啊,她本应在T形台绽放青春的。覃育彬老师,文质彬彬,他讲历史文献学,其古文素养也相当深厚……

 

 

蒋志老师,任教中国古代史。50多岁,慈眉善目,说话不紧不慢。或因其千金蒋庆星与我们同班之故,蒋老师倒更像一位慈父

蒋老师早年毕业于西师,曾师从国学大师吴宓,大家仿佛皆以吴宓的再传弟子为荣。纸上得来终觉浅。蒋老师不仅重知识的传授,还崇实地考察。1991年暑假,他曾率我们全班乘火车到西安考察秦始皇兵马俑、华清池。三年师专,我们还相继考察了传说中的北川大禹故里、三国庞统遇难的德阳境内的落凤坡、德阳艺术墙、四川省博物馆、都江堰、二王庙、青城山等。蒋老师学识渊博,每到一地,他若资深导游,相关知识娓娓道来。大家兴致盎然,流连忘返。

在讲授唐朝文化时,蒋老师反驳了教材关于大诗人李白出生于中亚碎叶的观点,他考证李白乃出生于绵阳江油。当年这一观点无异石破天惊,因为颠覆了权威的历史教材。李白生于碎叶,那是郭沫若的观点,但蒋老师指出了郭关于该观点论据的若干失当之处。

大家知道,这四川老乡郭沫若乃著名文学家、历史学家、革命家。随便一个头衔,或许都足以碾压我们蒋老师。但蒋老师不唯书、不唯上,只为实,敢于挑战权威。当年年轻学者伽利略不也挑战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关于两个铁球落地的理论吗?

数年后我任教初中《历史》,也曾指出教材的若干瑕疵。如关于《辛亥革命》一节,教材引用民谣“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二年半”,我认为这不幸言中的民谣客观上宣扬了唯心主义。我当年这初生牛犊,其实就是潜移默化中继承了蒋老师的精神血脉啊。

高兴的是,现在随便“百度一下”,关于李白的出生地,均有“一说四川江油”。虽是“一说”,但至少说明蒋老师的研究成果得到了学术界的重视与肯定。更高兴的是,绵阳在央视的城市广告,那就是响亮的“李白出生地 中国科技城”。蒋老师的学术成果已成了城市名片,还有什么比终身以追求学问为乐的蒋教授更欣慰的呢!

其实,不仅李白,蒋老师还是四川早期党、团组织创始人、革命先驱王右木研究的首席专家。

几年前,蒋老师在八十岁之际出版了长篇自传《踏遍青山人未老》。读毕,几十年后的我才明白,当年读师专时他竟是咱政史系系主任。这真是大隐隐于市啊。一个县处级的领导,他竟刻意淡化自己的光环身份,还原为一普通教师。

当然,教师,为生师表的教师,这是我们心中蒋老和蒋老们永远的无上身份。

(五)

学校提倡一专多能,既学知识,也铸能力。师专上课时间较高中宽松,学校给了大家较充裕的自由支配时间,培育各类正向爱好。

课余,除了运动场,我喜欢图书馆。图书馆依山而建,与教学楼、实验楼和办公楼等大体在一条弧线上,端居C位,雍容大度。“图书馆”三字由已故书法大师赵朴初先生所题,古朴、圆润。远远望去,仿佛在无声召唤。

 

 

当时,我曾对“图书馆”的“馆”字颇不解。藏书那么多,可以叫“图书库”啊。“馆”字,老让我想起形而下的饭馆。坐在宽敞明亮的阅读大厅,看到大家心无旁骛的俯首阅读,这不就是高尔基所说的“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吗?我仿佛醍醐灌顶,茅塞顿开。饭馆提供活色生香的饭菜,那是物质食粮。图书馆提供强筋健骨的知识,那是精神食粮啊。同是食粮,名“馆”正当啊!

面对馆内海量的藏书,我像好容易打开洞门一下子面对如山金银财宝的阿拉伯四十大盗,惊喜得不知所措。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在图书馆,我像一只辛勤的小蜜蜂,三年摘抄了几大本零碎的资料。这些,与专业关系或许不大,但与职业关系极大,因为我认为教师应该是博学的。

除了收集资料,也看一些闲书,印象最深的是老鬼(作家杨沫之子)的长篇自传体小说《血色黄昏》。其中的一情节特感人。“我”在内蒙大草原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只能将对一个女孩的单相思深埋心底。当看到毫无觉察的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竟然将她刚吃扔的瓜子壳一一捡起珍藏。世间还有这么痴心的爱吗?

平时,图书馆人员饱满。每当临近期末,立刻爆满。每天晚饭后,尽管时辰尚早,大家依然像教徒朝圣一样,不约而同地云集到图书馆周围。待7:00图书馆开门时,大门前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这常常让阿姨开门都很困难。门刚撕开一个缝,大家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入。虽然阅览室开阔,但毕竟“僧多”,抢到了有限、有利座位的同学那兴奋劲儿就像彩票中了头奖一样。

后面的同学,虽紧随人潮,但往往望“座”兴叹,身强力壮的男生列强早已将“殖民地”瓜分完毕。即便座位没有人,但桌上已有一本宣示“主权”的书籍或笔记本,如主人一样得意洋洋,傲视“后浪”。时间不长,迟到的主人来了,多半是女同学。她们一步三摇,顾盼生姿,粉面含春,紧邻“列强”幸福落座。这次第,让现场光棍情何以堪,瞬间跌入了寒冬

(六)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每天早上6:30,全校整齐列队跑操。我们在体育委员于江的率领下,从教学楼出发,高呼“一二三四”,一口气跑到与师专一路之隔的绵阳建材学校的后大门,约两公里。我和赵旭东同学没过瘾,未随解散的大部队返回,沿乡村公路继续前进。晨曦初露,鸟语花香,我俩在老地方再做俯卧撑、蹲马步等。7:30左右返回学校,虽大汗淋漓,却直呼痛快。

马不停蹄赶往食堂。学校的三个食堂,菜品丰富,价廉物美。

每个月初,生活委员将学校补助的价值60元左右的餐票依次发到大家手中。捧着那一小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或红或黄的塑料印制的饭菜票,小农似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这可是真正的免费“午餐”啊。

20来岁,我胃口特好。一日三餐,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早上胖乎乎的馒头、包子,中午油亮亮的回锅肉、晚上黄澄澄的面包或面条,皆是我的最爱。从食堂捧着饱满的大饭碗出来,尚未回到百米开外的寝室,饭碗已空空如也。意犹未尽,只好舔舔嘴唇,盼望下一顿早点来。

一次晚自习后,寝室的同学奔走相告,“瓦岗军开仓放粮啦!”乃随大流而去。原来,与我们同一楼层的生物系的哥们收获了一只他们系试验田的大冬瓜。他们搬回寝室,找来电磁炉,将冬瓜切成若干小块放入大瓷盆中烧煮。尚未熟,已香飘四溢。看到食材在盆中上下翻滚、翩翩起舞,大家早已垂涎三尺。还等什么呢?大家你一碗,我一碗,抢而食之。迄今为止,我似乎没有吃过那么香的冬瓜。其实,当时那冬瓜无油可放,仅放了一点点盐而已。看来,饥饿感真是最好的调味品啊。

除了一日三餐的快乐,还有书信来访的富足。“家书抵万金”,这是我们与亲友之间的绵绵纽带。收到来信,看到那熟悉的字体,倍感亲切。迫不及待地轻轻撕开,一声亲热的称呼,仿佛亲友就在眼前。随着文字的流淌,或回到曾经的共度好时光,或分享他们的快乐与忧伤,或陡生奋进的力量。若干遍阅读后,放回信封,反复摩挲,仿佛继续与那些文字脉脉对话。孤独时,从箱底拿出那码得整整齐齐的来信,再次逐一阅读。这些文字,永远散发着情感的体温。

很快,回信贴上邮票,我们的问候与祝福又开始了新的旅程。虽然诗人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但我们的思念却翻过了千山万水,早已瞬时到了亲友身边。

(七)

师专时,流行歌曲是青春荷尔蒙最好的宣泄载体,“我想唱歌我就唱”。愚以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流行歌曲的黄金时代。此前,有流行歌曲,但几乎都是苏联歌曲和国内主旋律。随着八十年代初国门洞开,港台歌曲飘过了香江和那湾浅浅的海峡,顷刻成燎原之势,红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凡有井水处,皆有港台歌曲。仿佛随便一首歌,歌手就可奠定在华语歌坛的地位。虽然流行歌曲周期如昙花一现,但短暂的芬芳,依然成为了经久不衰的经典。

校园喇叭除了一些必要的通知外,几乎都播放流行歌曲,如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刘欢和韦唯合唱的《亚洲雄风》、孟庭苇的《往事》、光头李进的《你在他乡还好吗》、周华健的《朋友》等。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我们这些青春年少顷刻热血沸腾。大家或高声和唱,或手舞足蹈,俨然音乐发烧友。

我们系一姓贺的哥们特爱唱歌,尤喜在离寝室有一定距离的空阔盥洗间纵情高歌。每当他在那洗衣服,几乎从头至尾就是他的个人演唱会。他的歌声浑厚、洪亮、干净。军旅歌曲《小白杨》几乎是每次的保留曲目。每当歌声响起,大家眼前仿佛就冉冉升起一棵戈壁滩上绿叶闪银光的小白杨。同学们在旁洗漱,往往“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也怪这哥们生不逢时,若是现在,其粉丝怕是100万级吧。

学校的文艺演出,除了音乐系或咏叹调、或美声或民族的专业表演外,几乎就是流行歌曲大比拼。一次元旦晚会,体育系的古志红同学用吉他忘情演唱了正红透半边天的郑智化的《水手》。在歌的高潮“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观众轰然齐声高歌,声振屋瓦,响彻云霄。或许是水手的达观精神,或许是歌手的出色表演,那一刻,全场共鸣。尽管个子不高,但古志红就是那晚最耀眼的舞台明星。自此,他在校园中回头率陡增。

平素,我们班于江同学也不时在寝室中吉他弹唱。他拿手的罗大佑《光阴的故事》、《你的样子》等系列歌曲,在很多寂寞的午后和冷雨敲窗的黄昏,稀释了我们青春的迷茫,抚慰了我们迷茫的青春。


   (八)

寝室是我们课堂的延伸。

 

 

我们班男生寝室若一个橘子,各自独立,却融为一体,“棋”乐无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围棋九段聂卫平、江铸久等是大家心中的偶像,因为他们一次次战胜了小日本,在黑白世界中为国争了光。受此风潮影响,寝室中除了象棋外,还有了围棋。初,我们在其他寝室好奇观战。粗通之后,感受到这大脑体操的无穷魅力,我节衣缩食,也买了一副。因使用频率高,那薄如蝉翼的塑料纸棋盘不到一周就“崩盘”了。

我从学校木工房找来一张长宽约60公分的木工板,用圆珠笔整齐地横竖各划19根线,一张耐磨的棋盘就此诞生了。因为耳濡目染,大家都成了爱好者。因为僧多粥少,平素往往两个人的较量几乎就逐渐演变成了一群人的角逐。棋手还在犹豫之际,不知从哪儿伸来一只上帝之手,已胸有成竹地帮着落了子。或许不满于被“架空”,棋手要悔棋,对手马上群起而攻之。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在棋盘上一抹,本来泾渭分明的黑白世界顷刻“大同”。在大家的笑骂声中,下一盘,继续!

晚上寝室统一关灯之后,我们几个“臭味相投”的同学有时还就天下大事继续兴致勃勃地探讨。从北京首次承办的亚运会到小平南巡讲话,从摇摇欲坠的萨达姆政权到波诡云谲的独联体局势,纵横八万里。那一晚,俨然苍茫大地我主沉浮。不知不觉,夜已深,可我们的“卧谈会”还在继续。此时,一觉醒来的同学嘟囔:“睡了吧。”大家谈兴正浓,岂可“刹车”。有人戏曰:“别理他,他在说梦话。”果然,不到一分钟,刚才抗议的同学又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知道,这鼾声既有无奈,更有对大家的宽厚包容。


 (九)

大二的国庆节,我和班上王承一道,应吕发荣同学之邀造访其老家中江。到了县城,除了瞻仰黄继光烈士纪念碑外,我们还随发荣看望了他尚在高三补习的一个同学。那同学镜片若瓶底,头发蓬乱,眼神黯淡。据发荣说,这同学很努力,可连续数年就是考不上。

临别时,那同学不无羡慕地说,“发荣,你们才安逸!”那一刻,我心里一颤。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现在,却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渴望,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加倍珍惜呢?不知那同学现在怎样了,但愿如之所愿。

1991年五一节,我应邀和同学阿健一道到其老家梓潼。上车不久,我突然留鼻血。遗憾的是,因窗口出票之故,我俩座位没在一起,分别在车头、车尾。那一刻,趴在座位上的我好难受。邻坐的女孩看出了异样,她立即递给我一小包纸巾。因女孩的雪中送炭,危机与尴尬很快就解除了。一路上,心存感激的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谢谢”两个字。甚至,因座位同向之故,她长什么样,我都没有看清,只看到一个清丽的侧影。车到站,她随人流匆匆下了车,白色连衣裙的修长背影也很快消失在街道转弯处。

几十年了,时常想起那纸巾,想起那背影。或许,那漂亮女孩早已为人妻、为人母。或许,她压根不知道,当年一个小小的善意举动,曾久久温暖了一个陌生男孩驿动的心


(十)

1993年仲春,我们政史系90级两个班到距学校约80公里的北川考察。北川位于层峦叠嶂、雄奇险峻的龙门山系。三面环山,壁立千仞,北川县城仿佛陷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如一只坐井青蛙,来自川南丘陵的我第一次见识了大山。在大山面前,紧邻峭壁的一排排楼房仿佛墙角松动的瓷砖,人宛若一粒砂子。

我们考察的第一站就是后来著名的北川中学。学校在县城之上,若干排简陋的平房、楼房散落在一块不大的平地,错落有致。或许是该校诸多教师毕业于咱师专之故,校方很热情,特安排了一场双方的篮球友谊赛。赛后分别时,我们互相挥手致意,愿学校更铸辉煌!

没想到,若干年以后的那场大地震,顷刻之间将这座美丽的县城彻底摧毁,北川中学也几乎夷为平地。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痛彻心扉的画面,除了默默的祈祷,几不敢再视。

 

2010年暑假,师专同学会,我们班专程到北川。大家在凭吊了“5.12”大地震纪念碑后,特到北川中学遗址。当年见证我们友谊的球场早已面目全非,那折断的篮桩仿佛在无声诉说那瞬间的惨烈。大家默默献上一枝枝菊花,愿师生安息,愿北川永昌。

 

 

 


(十一)

我们班60余人,来自川渝两地(当时重庆尚属四川)。班上两位来自大山的少数民族同学如两颗耀眼的星辰,完全颠覆了我们“古来汉人为吾师”的自我陶醉的偏见。

刘向阳,小个子,土家族,来自偏远的重庆酉阳,但学问很大。后得知革命烈士赵世炎也出自酉阳,我就不奇怪了。向阳好文史哲,长书法。平素,同学们在漫天尘土的运动场,他端坐在寝室;同学们在轻歌曼舞的周末舞厅,他端坐在寝室;同学们在暮色笼罩的操场影院,他端坐在寝室;同学们在旁欢快地聊天侃大山,他依然端坐自己的座位。他或手捧立排的繁体字线装书入神,或执厚厚的字帖反复研磨,或泼墨挥毫一气呵成。师专三年,在我心中,他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我曾借得一本《唐宋诗词选》,其间大量的繁体字不认识。每当有阅读障碍时,他就是最好的“百度”,因为几乎没有他不认识和不知义的字。到图书馆还此书时,繁体字在我眼中与简体字几乎没有两样了,向阳之功也。

因之姓刘,博学多才,全班就像敬重孔子、孟子一样,尊之曰“刘子”。去年,终获其微信。在微信中他自豪地说,其同事现在也这样呼之。看来,皆是所见略同的英雄啊。

赵海清,羌族,与“刘子”一样,写一手好字。作为组织委员的他,每两周把全班召集到一起过组织生活。或是我和来自马尔康的美女潘光兰给大家播报本周的国内、国际要闻,或由音乐委员、美女傅秀瑛教唱流行歌曲,或请高一届的师兄、师姐给大家讲如何度过有意义的三年师专生活等。这些活动班主任几乎都不在,但大家对丰富多彩的组织生活越过越向往,这可见海清出色的组织能力。

毕业后,作为优秀毕业生的他放弃了省城“高就”,毅然回到了土生土长的北川。2008年“五一二”大地震,他不幸失去了父母、儿子,爱人重伤,他也伤得不轻。时任北川陈家坝乡党委书记的他强忍悲痛、伤痛,依然有效组织抗震救灾。其间,时任总理温家宝数次到北川考察,他受组织委托曾当面向总理汇报工作,受到总理的充分肯定。同年,他被中宣部评为“全国十大杰出青年”。

那年春节来临之际,我给他发了一短信,其中有这样几句:“你无愧父母、孩子,他们当含笑九泉;你无愧陈家坝乡百姓,他们因你而涅槃重生;你无愧绵阳师专及政史系90级2班,你当是我们的骄傲!”

现在,经历了人生大悲大喜、见识了人间百态、近知天命之年的海清早已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家人过着平淡却幸福的生活。


(十二)

师专期间,我们积极响应学生会号召,到绵阳二中做校外辅导员。每周四下午,我们统一乘校车到该校,各在一个定点班见习。或听课,或协助班主任工作。我所在的是初一一个班。

兴许我是政史专业的缘故,在12月9日来临之际,班主任请我在班会课给全班介绍一下著名的“一二.九”运动。接到这光荣的任务后,我认真准备了一周。当我登上讲台,看到同学们期待的眼光、班主任期许的眼神,我大脑竟“嗡”的一下,顷刻一片空白。原本准备脱口讲,紧张的我只好临时念讲稿。像急促的鞭炮一样,不到10分钟,这场全班寄予厚望的“掀起全国抗日救亡运动新高潮”的爱国主义运动就草草结束了。班主任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安排那节课剩余的漫长时间。

回校的车上,我一直耷拉着脑袋。我距一个合格的教师还差得很远哪,遑论优秀。想到沈从文第一次登上讲台,紧张得近10余分钟没憋出一句话来。大师如此,我也就释然了。

1993年初春,我们班统一到江油实习。我和赵海清、周群英、陈玲、高万明等几位同学分在工农街中学,指导教师是魏新江老师(现系江油电大校长)。魏老师上课很有特色,示范几节之后,他毅然让我们上。

记得我第一次上的是《明朝中后期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一节。一年前绵阳二中的阴影尚不时在脑海中萦绕,我能行吗?为了这一课,既紧张也兴奋的我事前在寝室中反复演练。正式登台的上课铃响了。看到台下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望见后排魏老师与几位同窗鼓励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平静。那节课,除了知识的传授,我还结合实际拓展了教材,增强课堂的趣味性。学生眼神发亮,我信心倍增。

课后,魏老师评课。他自然说了一些不足,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几十年都记得的话:“黄老师将来一定是一位优秀的历史教师!”好学生是鼓励出来的,好老师也是,我深以为。


(十三)

三年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母校已将我们摆渡到岸。

毕业前夕,太多的离情别绪,同学们纷纷留言或互赠照片留念。知道我好集邮,蒋庆星同学特送我一张1984年四川江油“李白研究学会成立大会纪念”的首日封。显然,这是李白研究专家蒋志老师具有特别意义的纪念品。这既承载同学的友谊,也传承老师的学问。

时间所限,我仅准备了数张稿纸,一一请同学们把通信地址写在上面。看到那些或刚劲、或娟秀的名字,仿佛呼之欲出。

分别的时刻终于极不情愿地来了。1993年7月2日,一大早,来不及与老师和同学一一道别,我们就匆匆登上了专程送往火车站的校车。

回首校园,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未知的前方,将是什么样的风景?此时,喇叭正响起“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高亢流畅的旋律如窗外灿烂的阳光,一路追随。

                                                                         2021年5月上旬于富顺电大  富顺县教师进修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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